者簡介:
克里希那穆提一八九五年生于印度,十三歲時由“通神學會”領養(yǎng)。“通神學會”一直宣揚“世界導師”(world teacher)的再度降臨,并且認為他就是這個“世界導師”。他很快就成為堅強無畏、難以歸類的導師。他的言論和著作無法歸屬于哪一種宗教,既非東方也非西方,而是屬于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布解散專為他設立的“世界明星社”,退還所有信徒的捐款,他發(fā)誓即使一無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組織。因為真理不在任何人為組織中,而純屬個人了悟,一旦落入組織,人心就開始僵化、定形、軟弱、殘缺。他的另一項驚人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過去的通靈經驗,認為一切心靈現(xiàn)象都是人類接受傳統(tǒng)暗示和過去習性的策動而投射的念相。從此,這位被選為“世界導師”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開始光華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戰(zhàn)爆發(fā),面對世界的動亂、人類的自相殘殺,克氏感到刺骨的哀傷以及更為超然冷靜的深思,他開始探索真正的教誨,要用最簡單而直接的語言帶領人們進入那種不可思議的境界。
這位慈悲與智慧化身的人類導師,窮其一生企圖帶領人們進入他所達到的境界,直到九十歲去世前都還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點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議的一生結束了。他留下來的六十冊以上的著作,全是從空性流露的演講集和講話集,目前已經譯成了47種語言出版。在歐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動他志業(yè)的基金會和學校。他們一直強調克氏教誨的重點: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進入自由的了悟領域,而所謂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這位被譽為歷史上旅行次數(shù)最多,晤面人數(shù)最多的世界導師,不喜歡被人們稱為“大師”。他雖然備受近代歐美知識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體悟他教誨的人,至今寥寥無幾。
重新認識你自己
目錄:
第一章 沒有任何向導
你不能依賴任何人,事實上并沒有向導,沒有老師,也沒有權威,只有靠你自己——你和他人,以及你和世界的關系——除此以外,一無所持。
第二章 認識自我
如果我們能時時刻刻都在學習,從觀察、聆聽、注視和行動中學習,那么你會發(fā)現(xiàn),學習是不斷進展,永無過去。
第三章 覺察力
只有先具備了關懷之心才能全神貫注。換句話說,你必須由衷地想去了解一件事物,才會付出全部的心力去覺察它。
第四章 什么是快感
喜悅不是想出來的,而是當下直接的感受,你一去想它,它立刻轉為快感。所謂“活在當下”,就是在剎那間領會其中的美及喜悅,而不眷戀它所帶來的快感。
第五章 告別恐懼
我們現(xiàn)在必須要問自己:人心可不可能完全地、徹底地存活于當下?只有在這種心智狀態(tài)下,恐懼才無從生起。若想深入了解這種狀態(tài),就必須先了解念頭、記憶及時間的結構才行。
第六章 暴力與憤怒
我們要了解的是暴力這個實際的東西,而不僅僅是一種概念 罷了,因為它確實存在于人性中。我既然身為人類,就必須徹底坦誠,不怕面對自己的弱點,必須對自己開誠布公,準備追根究底,絕不中途停止。
第七章 人際沖突的真相
總想和某人或與理想中的自己一樣,是形成矛盾、困惑與沖突的主因之一。一個困惑的心,不論做任何事、在任何一種層次上,都是一團混亂的。
第八章 與真實的自我相處
如果你不再隸屬于任何家族、國家、文化或特定的一洲,你就會有一種局外人的超脫感。如果一個人能如此徹底獨處,就能產生赤子之心,也只有赤子之心才能使人從悲傷中解脫。
第九章 時間與煩惱
我們總以為自己將來會有所改變,我們內心所向往的和諧境界也會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地實現(xiàn)。事實上,時間并不會帶來任何的和諧或者平安,我們必須停止這種漸進的想法。這意味著使我們平安的明天是根本不存在的,我們必須在當下這一刻找到和諧。
第十章 懂得愛
如果有了愛與美,不論你做什么都是對的,都會帶來秩序與和諧。只要你知道如何去愛,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你就能隨心所欲而不逾矩了。
第十一章 時空隔閡
只有當你忘我時,偶爾會有短暫的體會。只要有個中心點在周遭制造時空的間隙,愛與美就無法存在;反之,如果中心點與外圍一并消失,愛就出現(xiàn)了。
第十二章 觀察者與被觀察者
觀察者如果突然了悟他所應付的這種被動反應所產生的問題原來就是他自己,那么他和那些意象之間的沖突就消失了。
第十三章 思想的起源
我們一向把觀念和行動分開,觀念永遠屬于過去,而行動卻屬于現(xiàn)在,生活也是屬于現(xiàn)在的。只因為我們害怕面對生活,因此,陳舊的觀念才對我們變得如此重要。
第十四章 昨日的重擔
你必須每天都能死于一切已知的創(chuàng)傷、榮辱以及自制的意象和所有的經驗,你才能從已知中解脫。每天都大死一番,腦細胞才會變得清新、年輕而單純。
第十五章 冥想
冥想是用所有的注意力,整體而非局部地覺察每一件事,沒有任何人能教人如何這般全神貫注。冥想也許可以算是生活中最偉大的藝術了,沒有人可以從別人那里學會它,它的美也就在于此。其中毫無技巧可言,因此也就產生不了權威。
第十六章 徹底革新
任何有意義的運動或影響深遠的行動,都必須從我們每一個人開始。
正文:
第一章 沒有任何向導
多少世紀以來,人類就不斷設法超越自己,超越物質世界的幸福,向往所謂的真理、上帝或實相那種無限的境界,或不受環(huán)境、思想及人類的墮落所影響的存在。
人時常會問: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命到底有沒有任何意義?觸目所及盡是殘殺、暴亂、戰(zhàn)爭,連宗教、意識形態(tài)和國家都在不斷分裂中。面對一片混亂的生命景象,人類不能不沮喪地捫心自問:我該怎么辦?所謂的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類到底有沒有出路?
遍尋不著那冠以千名的無名本體,只得另謀出路,培養(yǎng)自己對救主或某種理想的信念,而這份信念遲早也會醞釀成暴力。
我們在所謂的“人生”這個永無安寧的戰(zhàn)場上,根據(jù)自己成長的社會背景,不論是專制社會或所謂的自由社會,訂下行為的規(guī)范。這些規(guī)范也許是印度教的,也許是基督教的,我們一概接受它們作為我們的傳統(tǒng)。我們期待某些人告訴我們是非善惡的標準,然后恪守力遵,我們的言行思想因而變得機械呆板,時常不假思索便自動反應。這些現(xiàn)象在我們身上都是顯而易見的。
多少世紀以來,我們被我們的老師、尊長、書本和圣人用湯匙喂大。我們總是說:“請告訴我,那高原、深山及大地的背后是什么?”我們總是滿足于他人的描繪,這表示我們其實是活在別人的言論中,活得既膚淺又空虛,因此我們充其量只是“二手貨”人類。我們活在別人口中的世界,不是受制于自己的個性和傾向,便是受制于外在的情況和環(huán)境,因此我們只是環(huán)境的產物,我們不再新鮮,我們從沒有為自己發(fā)現(xiàn)過什么東西,我們心中沒有什么東西是原創(chuàng)的、清新的和明澈的。
在宗教發(fā)展史上,我們不斷聽到宗教家的保證——只要舉行某些儀式、誦念某些禱詞或咒語、認同某些形式、壓制欲念、控制思想、升華我們的熱情、限制口腹之欲、疏導性欲等,身心飽受這些磨練以后,就能在這渺小的生命之后,覓得某項至寶。這正是上百萬宗教人士世世代代所行之道。有些人退隱于沙漠或山洞之中隱修,有些人托著缽一村一鎮(zhèn)地乞食流浪,另外有些人則群居一處組成修道院,強迫自己的心智臣服于某種既定的模式。但是一顆受盡折磨而四分五裂的心,一個只想逃離一切干擾的心,它既舍棄了外在世界的一切,又被規(guī)范及服從磨得遲鈍不堪,這顆心就算花再長的時間尋找,找到的也只是一個被自己扭曲之后的東西。
在這焦慮不安、充滿罪惡、恐懼及競爭的生存領域背后,如果我們還想探索究竟有沒有其他的境界,就必須徹底改變方式。傳統(tǒng)的方式是由外圍向內包抄,通過時間、修煉和壓離,逐漸才能開花結果,才能培育出內在的美及愛。然而事實上,這種方式反而使人變得更加狹隘、瑣碎而低劣,就像剝春筍般一片一片往內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也許明天,也許下輩子才能看到結果。等到這個人終于搗入核心,才發(fā)現(xiàn)那里空無一物,只因為那顆心早已被磨得無能、遲鈍而又麻痹了。
既然如此,有沒有其他的方法能夠直接從核心爆發(fā)出來?
這個世界一向習慣遵守傳統(tǒng)的途徑,我們不假思索地追隨別人所擔保的無憂無慮的精神生活。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反對暴君式的專制政體,內心卻接受了別人的權威或專斷,允許它們來扭曲我們的心智和生活,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因此,如果我們開始全盤拒絕,不是在思想上,而是在實際行動上拒絕所有的宗教權威,所有的禮法、儀軌和信條,我們立刻會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孤立狀態(tài),與整個社會為敵,而不再是受人尊敬的高尚人士了。人們只要一涉及面子問題,就不可能接近那無限的、不可臆測的實相了。
你一旦開始主動否決那絕對錯誤的傳統(tǒng)途徑,你就上路了。如果你的否決只是被動的反應,你就陷入了另一種模式的陷阱中。如果你只是在思想上告訴自己:這種否決的說法不錯,卻不付諸行動,你也不會有任何進展。但是如果你否決它,是因為你智慧清明,身心自由而無懼,并認清了它的愚蠢和不成熟,雖然如此,你仍然會面臨內在和外在的困擾與不安,不過你畢竟跳出了“面子”的陷阱。人生的第一課就是不再追尋。只要一有追尋的念頭,你就淪入了櫥窗瀏覽的行列了。
究竟有沒有上帝、真理或某種超越的存在(不論你如何稱呼它)這問題是無法從書本、神職人員、哲學家或救世主那兒尋得答案的。沒有任何人或任何東西可以為你解答這個問題,因此你必須先認識你自己。由于完全不認識你自己,人格才不成熟,所以認識自己便是智慧的開端。
那么,你自己,這個身為人的你究竟是什么?我認為,人及個人兩者是有差別的。“個人”只是局部的存在,他存在于某個國家,屬于某種文化、社會及宗教。“人”卻不是局部的,而是普世性的存在。一個在廣大的生命領域中,如果只把自己局限在某個小角落,他就和整體脫節(jié)了。因此,我們應該謹記在心,我們是在討論整體而非局部,因為只有在整體之內,局部才能找到歸屬。相反,在局部之內,個人是找不到歸屬的。所謂的“個人”只不過是個受限、不幸而又飽經挫折的渺小生命,他對自己所信奉的神祗及傳統(tǒng)已經心滿意足;但是身為一個“人”,他關懷的卻是整體人類的福祉、不幸和困惑。
我們人類在百萬年的歷史里,一直都在貪婪、嫉妒、仇恨、焦慮和絕望中打轉,雖然偶爾迸發(fā)出了一點歡樂和深情。我們是仇恨、恐懼及溫柔的奇異混種,我們同時兼具了殘暴及和平的特質。外表上,我們已經從牛車進步到飛機;在心理上,個人并未改變多少,而就是這群“個人”創(chuàng)造出了今日的社會結構。外在的社會結構,就是人際關系心理結構的成果,而個人則是整體人類的經驗、知識和行為的總結。每一個人都是過去歷史的庫存,因此個人就是整體人類。人類的歷史就寫在我們身上。
生活在這充滿競爭的文化背景下,你總是活在權勢、地位、名望、成就及其他種種的欲念之中,好好觀察你的內心以及周遭的一切,觀察你引以為傲的成就以及你稱之為人生的整個范疇,在每一種形式的關系中都充滿著斗爭,不斷滋長著仇恨、敵意、殘暴和永無止境的戰(zhàn)爭。
這種人生是我們都很熟悉的,因為不了解這巨大的生存競爭,我們自然會恐懼不安,于是就想盡辦法逃避它。我們也害怕不可知的事物,害怕死亡,害怕 吉兇難卜的未來。我們既怕已知的,也怕未知的,這就是我們的例行生活,里面沒有出路。于是各種形式的哲學和神學應運而生,然而這一切充其量只不過是逃避現(xiàn)實的方法。
戰(zhàn)爭、革命、改造、法律、意識形態(tài)都只能帶來外在的改變,卻絲毫不能改變人類和社會的本質。活在這恐怖丑陋的世界中,我們不能不問:這種建立在競爭、暴力及恐懼之上的社會,到底有沒有轉機?如果我們撇開理論,不談理想,而只是實事求是地活著,讓我們的心變得清新無邪,那么是否能創(chuàng)造出一個嶄新的世界?我想,作為人類的一員,不論生活在世上哪一個角落或屬于哪一種文化,都必須為當前的世界情勢負起完全的責任。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此共識,新世界才有誕生的可能。
我們每一個人對于每一場戰(zhàn)爭都有責任,因為我們生活中的侵略性、我們的自私自利、我們的宗教信仰、偏見和理想,都促成了分裂。而且我們每天都在不斷地助長社會的斗爭、分歧、丑惡、殘暴和貪婪,因此我們對于這個世界的混亂和不幸都有一份責任。除非我們能夠明白這一點,就像明白自己正在挨餓和受苦一樣,我們才會開始采取行動。
要創(chuàng)造出一個截然不同的社會,個人到底能做什么呢?或者,你和我到底能做什么?這是一個相當嚴肅到的問題。我們究竟有沒有可以效力的地方?我們能做什么?有人能為我們指出方向嗎?確實有些人已經告訴過我們了,就是那些所謂的宗教領袖們,大家都認定他們更了解這些問題,因此情愿被他們捏拿塑造成一個新的模子,結果卻沒有多大的改變,于是飽學之士又教給我們另一套方法,其效果也不彰。
我們常聽人說,所有的道路都通向真理,你走印度教的路,他走基督教的路,最后他們都會相遇于同一座門前。仔細觀察一下,你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說法顯然是不合理的。其實真理根本是無路可循的,而它的美也就在于此,因為它是活生生的。一個死的東西才是有路可循的,因為它是靜止不動的。但是如果你知道真理是活的,互動的,不駐留的,既不在佛寺、教堂里,也沒有任何宗教、上師或哲人能領你到那兒去,那時你才會明白,這活生生的東西就是你的本來面目——你的憤怒、你的殘忍、你的兇暴、絕望、痛苦和悲傷。能認清這些就是真理。只有學會如何去觀察生活中的這些真相,你才可能了解真理。你是無法透過空想、文字障、期望或恐懼而得到它的。
因此,你不能依賴任何人,事實上并沒有向導,沒有老師,也沒有權威,只有靠你自己——你和他人,以及你和世界的關系——除此之外,一無所持。你一旦了解了這個真相,很可能產生兩種后果,一是因絕望而生出玩世不恭的犬儒心態(tài),二是從面對現(xiàn)實中認清:沒有任何人,而只有你才能為這個世界、為自己、為自己的想法、感覺、行為負起全責,然后所有的自憐才會消失。通常我們總是怪罪別人,這其實只是另一種自憐的形式罷了。
那么,在沒有任何外界的影響、沒有信念,也沒有被懲罰的恐懼之下,我們能不能從自己的本質和內心里產生突變?我們可能改變我們的殘暴、好強、焦躁、恐懼、貪婪、嫉妒以及構成今日社會的所有劣根性嗎?
我應該在此先聲明清楚,我并不是在稱述哲學或神學的觀念,所有的觀念對我而言,都是極其愚蠢的。人生哲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觀察日常生活中確實在發(fā)生的事,不論是內在的或外在的。如果你仔細觀察和檢查眼前所發(fā)生的種種,你就會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建立在理念上的,而理念并不能涵蓋整個存在的領域,眼前只是其中的一個局部罷了,不論我們如何靈巧地把它們湊合在一塊兒,不論多么古老、多么傳統(tǒng),它們仍然是存在的一小部分,而我們必須面對的卻是生活的整個領域。如果我們再仔細觀察,我們就會開始明白,其實過程并沒有內外之分,只有一個過程,那就是整體性的發(fā)展過程。內心的活動表現(xiàn)于外,而外在的反應又源自于內心。對我而言,能有這種觀察力,就已經綽綽有余了。如果我們懂得如何觀察,所有的事都能一目了然,而觀察并不需要哲學或上師的指導,你只要看就對了。
你能看得出這整個情況嗎?不是嘴上說說罷了,而是真正地看到。你能順其自然地改變自己嗎?這才是問題所在。
人能否徹底從精神上改變自己?
我不知道你對這種說法會作何反應?也許你會說:“我并不想要改變!”許多人確無此意,尤其是那些在社會地位以及經濟上相當安穩(wěn)的人,或是堅持某些教條,已經接受自己的現(xiàn)狀,只準備做些小小修正的人,因此上述這番話并非針對他們而說的。也許你會委婉地推辭說:“那太難了,對我可能不適用。”那么你已經畫地自限了,你不再追根究底,我們這番談話便可到此結束了。也許你們中間有另一群人會說:“我已經知道我的內心需要一番徹底的改變,但是我該怎么辦?請你為我指出一條路。”如果你這么說,這表示你所關心的并非“改變”這件事,你并不想徹底革新,你只想尋求一種能帶來改變的方法或制度罷了。
如果我真的愚蠢到給你一套制度,而也愚蠢到全盤接受的地步,那么就仍然在模仿、順從與接受,在自己的內心樹立另一個權威。這個權威和你之間又會再發(fā)生沖突,因為你覺得必須按照權威所說的去做種種事情,卻又感到力不從心,你自己獨特的個性、氣質及內在的壓力,不斷與你認為應該服從的那套理論互相沖突,因而產生了矛盾。于是你陷入了兩面的生活,一面是制度告訴你該做的事,另一面則是你每日的實際生活。其實,你之為你才是真實的,而不是那意識形態(tài),但是你如果向它臣服了,你就不得不壓抑自己。如果你老是按照他人的標準來認識自己,你就永遠停留在做“二手貨”的人。
“我愿意改變,告訴我該怎么做?”這話聽起來非常熱忱認真,其實不然。事實上,他正在期待一個可靠的權威為自己帶來內在的秩序。但是外在的權威真能帶給人內在的秩序嗎?實際上,從外在強制下得到的秩序,反而助長了內在的不安。這個事實并不難理解,但是你能否把它應用在生活上,使你的心不再投射任何權威,不論這個權威是書籍、老師、丈夫、妻子、父母、朋友或社團。我們一直都在某種假定的模式下運作,而這個模式就變成了意識形態(tài)和權威。如果你能識破“我該怎么做”這個問題背后想建立的一個新的權威,你就徹底結束了你與權威之間的瓜葛。
讓我再講得明白一點。假設我已經從生命的深處看到了改變的必要,而且也不能再依賴任何傳統(tǒng)的途徑,因為傳統(tǒng)使人懶散、被動和臣服,我又不可能找人來幫我改變,即使是老師、上帝、信仰、理念等外來的壓力或影響都無能為力,那么,接下來呢?
首先,你能不能拒絕所有的權威?如果你能辦得到,就表示你已經不再恐懼。然后又會如何呢?如果你拒絕那些已經在你心中存在好幾個世代的傳統(tǒng)謬誤,如果你拋棄所有的包袱,然后會怎么樣?你自然會感到有更多的能量釋放出來,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有更多的能力、動力和更大的熱情及活力。如果你沒有這些感覺,那表示你還沒有扔掉那些包袱,還沒有丟掉那死氣沉沉的權威。
你一旦將其拋諸腦后而重獲生命力,就不會再有任何恐懼了。你即不怕犯錯,也不懼于是是非非,這份活力的本身,豈不是最大的突變?我們如果想見到真相就必須具有無窮的生命力,但是內心的恐懼卻把這股活力消耗了。如果我們能將各種形式的恐懼拋諸腦后而重獲生命力,那么這股力量的本身就能帶來內在的突變,你甚至根本不必再費任何力氣了。
因此你只有靠自己了,真正有意革新的人必定會面臨此種情境。當你不再向任何人、物求助時,你就有了主動發(fā)現(xiàn)的自由。何處有自由,何處就有活力。在真正的自由中,是不可能產生錯誤的。自由和反叛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在自由之中,沒有所謂的對或錯。如果你真的自由了,你的行動就是由存在的核心出發(fā)的,因此無憂無懼;只有無懼,才能勇敢地愛;有愛就能隨心所欲了。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先認識自己,但不是根據(jù)我或其他分析家、哲學家的觀點。如果我們還是根據(jù)別人的標準來認識自己,那么所認識的就只是“他們”,而不是“我們”,因此我們應該認識的就是自己的真相。
認清了我們無法依賴外在的權威來改造自己的心理結構之后,我們還得面臨更大的考驗,那就是我們必須摒棄自己內心的權威,那些由自己的經驗所累積的意見、知識、觀念及理想。昨天的經驗教你一些事情,所教的就成了新的權威;昨天才建立的權威和流傳千年的傳統(tǒng)是同樣具有破壞性的。要了解我們自己,不需要任何昨日的成千年以前的權威,因為我們是活生生的生命,是永遠在變動、流動而永不止息的。如果我們透過昨天已死的經驗來看自己,我們就看不見那活生生的進展,以及那些活動的美和本質了。
只有死于昨日種種,才能使你從內在以及外在的所有權威中解脫,你的心才能時時年輕、新鮮、天真無邪、充滿熱情活力。只有處在這種心境中,人才能觀察和學習。要達到這種境界,你需要極大的覺察力,需要對自己內心活動的覺察力。你只是覺察不去糾正,也不指示它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因為你一糾正它,便樹立了另一個權威及督察。
現(xiàn)在讓我們一塊來檢視自己,這并不意味當你閱讀時有一個人在旁邊解說,也不是要你同意或不同意他的解說,而是要一起進入心靈最隱秘的一角去探索。要進行這項旅行,最好輕裝上路,千萬別攜帶我們搜集了兩千年的家當——那些觀點、偏見、結論等的包袱。請忘卻你對自己的認識,也放下你對自己的看法,我們要好似一無所知地開始。
昨天還是暴雨傾盆,此刻已經雨過天晴了。今天又是嶄新的一天,讓我們迎接它,把它視為僅有的一天。讓我們擺脫昨日的記憶,步上新的旅程,開始真的去認識自己。
第二章 認識自我
如果你認為認識自己是很重要的事,理由是因為我或某人如此告訴你,那么我們之間的溝通就到此結束了。如果我們彼此都同意——徹底認識自己是生死攸關的事,那么我們之間的關系就截然不同了。然后我們就能喜悅地、謹慎而明智地一塊兒從事生命的探索。
我不要求你對我有信心,也不會自命權威,更無意傳授給你任何通往實相的新哲學、新理念或新途徑。除了面對真相之外,沒有任何通往實相的路。所有的權威,尤其是思想及領悟方面的權威,可能是最具毀滅性、最邪惡的。領導者會糟蹋了追隨者,追隨者也會毀了領導者。你必須成為自己的導師和自己的徒弟。凡是人們視為必然而重要的事,你都該提出質疑。
如果你不打算跟隨任何導師,你會感到孤獨,那么就讓自己孤獨吧!你為什么害怕孤單呢?只因為你必須面對自己的真相,而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如此空虛、遲鈍、愚蠢、丑陋、內疚和焦慮不安,一個微不足道的“二手貨”。就面對這個真相吧!注視著它,不要逃避你一想逃避,恐懼就趁虛而入了。
自我探索并不是將自我從世界中孤立出來的病態(tài)表現(xiàn),世上所有的人都和我們一樣陷在類似的日常問題中,因此探索自我絲毫不會使我們變得神經質,因為個人與人類本來就是同一回事,我按照自我的模式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因此不要讓自己迷失在這局部及整體的爭論中。
我必須覺察自我的整個領域,他就是個人及社會的意識,只有當這顆心凌駕于個人及社會集體意識之上,我才能成為自我的不滅明光。
然而,我們要從何處開始認識自己?譬如我現(xiàn)在坐在這里,我該如何認識自己、觀察自己,看看自己的內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實上,生活完全是由關系構成的,我只能在關系的網絡中觀察自己,坐在一個角落里冥想是無濟于事的。我無法獨自生存,我只能活在與外在人、事及概念的關系之中,因此觀察我與外在人、事及內心種種活動的關系,我才開始認識自己。除此之外,任何形式的了解,都只是抽象思考罷了。“我”并不是一個抽象的存在,“我”無法透過抽象思考來認識自己,“我”必須在我的具體存在中,認出我之為我,而非理想的我。
認識并不是智性活動。汲取認識自己的知識和認識自己是兩回事,因為你所累積的有關自己的知識,都是基于過去的往事,而沉溺于往事的心時常是失意與哀傷的。認識自己和學習語言或科技完全不同,后者必須累積知識,記住一切,因為你不可能凡事從頭證明起;然而,從心理層面來認識自己,所面對的卻是目前的你,知識則屬于過去。但是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活在過去,而且對于活在過去已經感到滿足了,知識對我們才變得那么重要,我們也因此而崇拜那些博學、聰慧、精明的人。如果我們能時時刻刻都在學習,從觀察、聆聽、注視和行動中學習,那么你會發(fā)現(xiàn),學習是不斷進展,永無過去。
如果你說你要慢慢地學習認識自己,一點一滴地累積,這表示你并不在認識目前的你,你只是在累積有關自己的知識罷了。學習的本身需要一顆極其敏銳的心,如果你任憑過去的觀念駕奴現(xiàn)在,你就根本敏銳不起來,你的心智也不可能迅捷、柔軟、機警。我們大多數(shù)人連身體都不夠敏感,我們飲食過量,我們不注意營養(yǎng)的均衡,我們煙酒無忌,因此身體變得粗糙而遲鈍,我們這個有機體的注意力也減弱了。如果這個有機體的本身都如此遲鈍沉重,心智怎能保持敏感清澈?也許我們對那些和自己有關的事很敏感,但是要對生命涉及的一切都完全敏感,就不能把這個有機體和它的精神層面分開,因為那是整體性的活動。
要了解一樣東西,你就必須活在其中,你必須觀察它,認識它的所有內涵、本質、結構以及它的活動。你曾經試過與自己相處嗎?如果已經試過,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并不是靜止的,而是活生生的存在,要想跟這么鮮活的生命相處,你的心智也必須鮮活起來。禁錮于自己的看法、判斷及價值觀念的心,是無法鮮活起來的。
你必須具備自由的 心智,才能觀察自己的心和整個生命的活動,你的心必須中立于所有的贊成與不贊成以及所有的論點之外,只是純然想要了解真相。這實在是很難做到的事,因為我們大多數(shù)的人都不懂得如何去看、去聽自己的生命,就如同我們不懂得欣賞小河的美,也不懂得聆聽樹間習習的薰風一樣。
我們一開始怪罪或批判他人,就表示我們無法看清真相了。如果我們的心老是嘮叨不休,我們也看不見真相了,所見到的只是內心投射出來的影像罷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想像的或理想的自我,就是那個自我形象徹底蒙蔽了我們的真面目。
世上最難的事之一,就是單純地去看一件事。我們的心智太過于復雜,早已失去了單純的特質。我所指的并不是圣人所教化的那種節(jié)衣縮食,譬如腰間只圍一塊布,或為了打破記錄而斷食的那一類不成熟的無聊舉動。我所指的是那種毫無恐懼、直截了當?shù)乜匆患碌膯渭儭N覀円敛慌で乜醋约旱恼嫦啵覀冋f謊時,就承認自己在說謊,既不掩飾,也不逃避。
同時,我們還需要相當程度的謙卑才能認識自己。如果你一開始就說“我已經了解我自己了”,你的自我學習便到此為止;或者你說“我不過是一堆記憶、觀念、經驗及傳統(tǒng)的組合,還有什么好學的”,這表明你仍然是在停止認識自己。只要你有完成的心,便失去了那份純樸及謙卑的氣質。你一旦下了結論或用知識來評斷,你就已經蓋棺定論了,因為你正在以老舊的歷史來詮釋每件活生生的事物。如果你沒有立足點,不堅持某種定論,也沒有想要完成什么的心,你才能擁有去看、去完成的自由。以自由的心去看,一切都是新的。一個過于自信的人,已經和死人無異。
我們的心智由出生到死亡,一直在不斷地接受某種文化的定型,然后形成一個狹隘的自我。多少世紀以來,我們一直受到國籍、階級、類型、傳統(tǒng)、宗教、語言、教育、文化、藝術、風俗習慣及各種政治宣傳、經濟壓力、所吃食物、所處的氣候、家庭、朋友、經驗等種種事物的影響,因此我們對每一種困境的反應都已經受到限制了,那么我們到底要如何才能自由地觀察和學習呢?
你注意到自己的局限了嗎?這是你應該問自己的第一個問題,而不是急著問要如何從局限中解脫出來。如果你懷著“我必須解脫”之心,你也許永遠都無法解脫,因為你可能又陷入另外一種形式的限制。因此,你注意到自己的局限了嗎?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望著一棵樹說:“這是橡樹”、“那是菩提樹”,這些植物學的常識已經夾在你和大樹之間,而限制你真正地看到它。你想接近一棵樹,必須用手去觸摸它,因為文字并不能幫你觸摸到它。你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正在受限制?什么東西能告訴你?什么東西能告訴你“你餓了”?(不是推測,而是真的餓了。)同理,你如何才能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被限制住了?難道不是從你對問題及挑戰(zhàn)的反應看出來的嗎?你是在自己的局限下,對每一個外來的挑戰(zhàn)產生反應的,如果你的限制不當,所做的反應也會不當。
當你逐漸覺察到它的存在時,這些種族、宗教及文化的限制,是否會帶給你一種禁錮之感?讓我們試取一種限制為例,譬如國家,嚴肅地、徹底地審視它,看看你的反應是喜樂還是一種反感?如果是一種反感,你想不想突破這所有的限制?如果你對這些限制十分滿意,你自然不會有所行動;但如果你對它并不滿意,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的每一個行為都受到它的影響,因此你就永遠和死人一起活在過去的陰影中。
只有當你生活中的快樂中斷了,或是想要逃避痛苦時,你才會親眼看到自己的局限。如果你們夫妻恩愛,你們有一個很漂亮的家,乖巧的孩子和充裕的財產,身邊的一切盡是快樂圓滿,你就絲毫不會覺察到自己的限制。然而一旦起了波瀾,你的妻子開始注意別的男人,你損失了財產或受到戰(zhàn)爭、痛苦、焦慮的威脅,那時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的有限,你一旦開始和外在的干擾抗爭或護衛(wèi)自己免于內憂外患,你才知道自己是受限制的。我們大部分人不論在外表上或內心深處,幾乎隨時隨地都處在被干擾的狀態(tài),這種波動不安就暗示著自己的局限。如同家里的寵物一樣,你愛撫它,它的反應就十分友善;一旦遭到敵對,它兇殘的本性就暴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