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莊子人生哲學與道
道是莊子哲學中最基本的范疇,他的人生哲學理論體系奠基在道這個哲學范疇之上。
他對老子既有繼承也有改造,對道進行重新闡發(fā),賦予了新意。
《莊子》中所闡述的“道”的內(nèi)涵: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
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閑,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由此可知他的“道”主要有兩方面的含義:(1)道是宇宙萬物總體實在。
(2)道是一種自然無為境界。
前者是從本體論角度講,其主要含義是:“道”是世界的總根源,無條件、無目的、超時空、超現(xiàn)實;后者是從人生論理想人格境界觀上講的。
兩者是統(tǒng)一的,前者為后者提供了基礎(chǔ),后者是前者在人生論上的實踐,是目的歸宿所在,從《莊子》全書來看,莊子并不特別關(guān)心宇宙萬物生成問題,引入道主要是為建構(gòu)人生哲學體系打基礎(chǔ)。
本體之道是既超越又內(nèi)在,表現(xiàn)了永恒性、整體性、無目的性和不可言說性等特點,而無目的性是道的根本特點。
道作為表征與儒家有為原則相對立的價值原則出現(xiàn),在莊子那里開出了一個與儒家仁道有為境界既相對立又相補充的自然無為境界。
填補了儒家哲學留下的精神空間。
他對這個內(nèi)在超越的本體之道的追求體現(xiàn)著一種價值理想:自然主義無為境界。
作為本體論意義的道,他將個體存在和永恒的宇宙自然實在聯(lián)結(jié)在一起,互相交流,人在自然中被賦予超越和永恒的意義,使人從精神上得到了一種本原性的依托、慰藉和保證,因此,道的本體論意義正是為人的個體存在提供了一個終極性的價值目標,是一個終極性的存在,它是一切價值的源泉。
可見,他的本體論為人生論提供了前提基礎(chǔ),本體論最終走向人生論。
二、莊子人生哲學的人生理想
1.逍遙自在的精神境界
莊子的終極目標是追求精神上的逍遙自在,而人往往為各種物欲所支配,就會終身“役役”。
要達到完全自由的境界,就要像至人、神人、圣人那樣“無己、無功、無名”。
莊子真正擺脫了功、名、利、祿對自己的奴役。
他的朋友請他去作官,他拿廟堂上的神龜做比喻,他說神龜在廟堂上高高在上,受人敬拜、但卻失去了性命,還不如在泥塘中自由自在來的痛快。
這正說明了他所追求的是物中蘊涵的本質(zhì)道,只有這樣才能進入“逍遙游”的境界。
道是藏于萬物與自然的,道雖不可知、不可言、不可行,但他認為這是對那些仍“物于物”的人而言的,對那些能夠達到“無己”境界的人、道是可知、可言、可行的。
2.超越生死的豁達人生態(tài)度
在莊子看來,道是無始無終的,“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作為“殺生者”,道不死,作為“生生者”,道不死。
可見,道是超越生死的。
倘若人們真正認識了道,對生死也就超然度外了。
他認為生死是不可避免的自然之變,他向死而生,通過對死的理解來體悟生的意義。
在他妻子死后,竟能鼓盆而歌在他自己將要離開人世時,面對厚葬自己的弟子說:“吾以天地為棺,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赍送,吾葬具豈不備邪?”“在上為鳥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如此對待生死,多么豁達!
3.超然的處世哲學
莊子的處世哲學是超然的,他能讓心——那個非感性的抽象自我在內(nèi)心自由中逍遙游,卻不能讓身——那個感性的現(xiàn)實中的自我在“吾何有之鄉(xiāng)”中逍遙游,因為身只能游于塵垢俗世。
顯然,在現(xiàn)實的人生與世俗的矛盾沖突之中,逍遙游的超世自由是無法解決的。
如何才能使得心與身達到完美齊一,他有著自己特色的處事之道——順勢安命:(1)讓自己處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于累,這樣免于為塵世所累。
(2)力求做到外化而內(nèi)不化。
乘道德而浮游,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即對于贊譽和指責都無所謂,順著時事的變化,時顯時隱,與物俱化,不固執(zhí)于一種行為,時進時退,這樣自由游于世,但是始終做到乘道德而游。
他認為以此處世,方能主宰外物而不為外物所主宰,這才是最符合道的處世方法。
4.本真無為的人格境界
當莊子把天人作為對立概念使用時,天指自然即無為,人指人為即有為,自然是指法天貴真的本然狀態(tài),人為是指一切有害人生命主體的文化行為與經(jīng)驗活動。
他主張順乎自然,反對人為。
《秋水》篇說:“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
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
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道在這里被釋為“真”,即自然,體現(xiàn)了一種追求生命本真,反對人為矯飾的價值理想。
“真”與“偽”相對“偽”的最初含義是人為,求真即是去“偽”即去掉人為的因素。
他從三個方面論述了自然于人之重要:(1)自然之身。
《應(yīng)帝王》篇有則:南海之帝為修,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
倏與忽時相與遇于渾沌之地。
渾沌待之甚善。
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忽,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倏忽二帝按照日常世界的認知活動和價值標準來對待渾沌。
結(jié)果導致渾沌喪失生命本真與自由。
這則寓言隱喻著背離自然將給活著的人帶來主體生命的沉淪和扭曲。
因此,人必須“反其真”,與道為一,回歸自然感悟人的真實存在,徹底消解人為的東西。
他以混沌開竅喻指世俗的修養(yǎng),開竅而死則表示喪失了人的自然本性與自然心。
(2)大自然本身的美。
《則陽》篇中:“生而美者,人與之鑒,不告則不知其美于人也。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
意思是天生美的人,自己不知道比別人美,沒有炫耀之心,這樣的人別人也總是樂意欣賞其美。
(3)大自然的道德。
他認為儒家的仁義道德是人為、違背自然的東西,而真正的道德是不用善惡來評價,因為它本身就是最完美的東西,才是真正的自然,才是道之所在。
三、莊子人生哲學在當今社會的現(xiàn)實意義
莊子人生哲學的要意不僅僅在于它具體地提出了什么,而更重要的是它給后世留下了怎樣的啟示,他開顯了能與孔孟“仁”的精神境界相對立而又統(tǒng)一的道的理想精神境界。
莊子哲學中洋溢著對生命的關(guān)切,對人的關(guān)懷,對人的獨立個性的張揚,他確信生命與宇宙萬物的本質(zhì)是息息相通的,因而他肯定生命的本真自然之性,珍愛生命的存在。
莊子哲學中激蕩著對自由的渴望,抨擊“人為物役”的異化現(xiàn)象,突出個體存在,倡行對獨立自主的人生和超然物外的精神自由的追求。
我們從莊子對待生死、外物、道德、情欲,及對待自我及本性的態(tài)度,不難看出,他的理想就是追求超越,回歸自然,過一種合乎道的生活。
他不僅熱情向往精神的最大自由,更向往在現(xiàn)實中過著一種淡泊、超脫、樸實的生活。
我們現(xiàn)時代,隨著物質(zhì)的豐富,人在物質(zhì)面前顯得更加渺小,人的自然屬性決定人是一種充滿欲望的動物,如果欲望得不到滿足,就會使內(nèi)心處于一種不和諧的狀態(tài)。
莊子為人們提供了一種達到自我內(nèi)心和諧的方法——無心,無欲。
他對社會采取的是一種超出眼前狹隘功利的放達的生活態(tài)度。
他告訴人們只要被名利誘惑就會跌入萬丈深淵,只有把心胸放寬,就不會跌如萬丈深淵中就能領(lǐng)悟“忘我”的真諦,從“我”的禁錮中走出來,擺脫為物役為物累的狀態(tài),達到淡薄名利逍遙于世的境界,享受到內(nèi)心的真正的自由。
他的“安命處順”不失己的處事方式,可以為那些既想堅守“自我”又不被社會異化為“非我”的人,提供了一劑良方。
外化而不內(nèi)化,就是一種以不變應(yīng)萬變的生活方式,讓他們在誘惑面前能堅定自若,他們可積極參與,卻不同流合污,他們可追逐物質(zhì)卻不迷失自我;他們始終能保持內(nèi)心世界純潔,最終也就實現(xiàn)了他們自身價值與內(nèi)心追求的完美結(jié)合。
他為人們提供的這種社會和諧的處事方式使我們的社會實現(xiàn)真正的和諧。
在當今社會由于人類不合理的開發(fā),自然環(huán)境遭到空前嚴重破壞,山、水、不再美,它們甚至開始報復人類,長此以往人類生存將不在,何樂之有?而莊子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在他的人生哲學中強調(diào)要尊重人的本性,崇尚自然樸素,主張將人與自然融為一體,認為人非自然的主宰,要人們一切順其自然,追求自由無待,盡情馳騁于天地之間,那快樂也就不期而至。
他希望讓人們懂得享受真正的生活,自由呼吸,盡情放松,徜徉自然風光,品味生活樂趣。
當然,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莊子的人生哲學中有積極的意義,同時也表現(xiàn)出一些消極的方面。
在當今社會莊子的生死同狀思想,會引起失意的人自殺;他的安時順命思想帶有宿命論色彩,可能在人們心中形成逆來順受,不求抗爭的觀念思想;他的“無欲”、“忘己”則可能成為一些人不求上進、得過且過的借口。


